
夏天喝酒的故事,最著名的莫过于《水浒传》的智取生辰纲。
智多星吴用率众设了个仙人跳,借饮酒解渴之机蒙翻众军汉,取了蔡京的生辰纲。用酒来解渴,在现代除了少数年轻人喝泊来的啤酒外,几乎不可想象,渴还没得解,人就要醉了,更渴。水浒故事里之所以能用水酒来解渴,奥秘还是在酒上。
宋朝的水酒,酒精度数是较低的,当时也没有这样的酒精含量测量,大体是甜酒水。小时候家里酿甜酒,甜酒煮鸡蛋,滋补祛湿,味道极好,酿时若是多加了水,那带点酒气甜味的甜酒水,可以直接舀了喝,现在融水香粉的重阳酒就这种,坐月子的媳妇用来煮鸡蛋吃,极为滋补。我猜当时白日鼠白胜挑的酒水,他对青面兽杨志说是白酒,而其实是甜酒水,何止解渴解暑,这就是当时的冰激凌了。要是多喝了两口,微微有点酒意上脸,晕乎乎的,夏天午睡更舒服。
南方惊蛰之后,雨水增多,时有倒春,进入立夏,汛期来临,湿气更甚。鸡蛋甜酒羹能祛湿,是宵夜常点的甜品,在晚上甜品摊上有售,美味又应时。南方食材丰富,饮食讲究,就有很多选择,而且何时吃,喝什么,几样功效,都有讲法,食补的观念深入人心。
夏天冷饮不在本文瞎聊之列,那是小小朋友的游戏和童年,夏饮当然说的是夏天的喝酒,喝什么,怎么喝。
夏天喝酒对年轻人来说几乎不用过脑子铁定选啤酒,最好的是路边的扎啤,新鲜,马路上小桌子一摆,叫上几荤一素一汤,服务员用大瓶子盛上扎啤,四人每人一个大啤酒杯,那一个夏天才是夏天。我喜欢啤酒花,要留些许在上唇,微风吹来,凉凉的,给它随风而干,会有淡淡啤香在唇上鼻下,一层层覆盖,像水墨画晕染,慢慢就有了迷糊糊晕乎乎的感觉,如飘荡春风十里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毕业后去报到,将同一单位的四人在路边大排档,我点的菜,叫的啤酒,给其中两个从未喝过啤酒的同行点了个卯。“马尿”是当时初喝啤酒人的印象,愁眉苦脸,比中药难喝,比你能喝过的任何液体都怪,所以用了一个谁也不晓得是什么味道的词来形容,啥玩意,还卖那么贵,三块一瓶,十块一扎。初喝者一杯酒咽不下了,我很豪爽地把剩下的一瓶半都干了杯,不好意思地多吃多占了。多年以后,张同学喝啤酒呼啦啦地响,就从那天夏风夜拂华灯沉醉的晚上开始,人生序幕徐徐拉开。
少年成为青年,或者青年成为成年,以能否喝酒开始,喝酒从啤酒开始,啤酒从夏天开始,夏天从毕业可以放肆内心狂躁、热烈、骚动、奔放和理想开始。
中国夏天的南方热,北方热,男人热,女人热,燥热的热,热火朝天的景象。一切都在向高速发展,向财富奋进,向任何可能飞奔。后来有个美女问我,你为嘛喝酒,我不知道如何回答,便说:没有什么可以阻挡,我对自由的向往……
农夫心内如汤煮,公子王孙把扇摇,那是水浒里的夏天和混了蒙汗药的白酒。一千年前山东的梁山泊喝白酒,一百年前山东的青岛喝啤酒,而今夏日傍晚,行人路上,苗条身形的美女,清爽麻利的帅哥,清矍挺拔的老者,拎个塑料袋,斜挂吸管,走几步吸一口,把青岛鲜啤当解暑饮料。于是尽可以无限向往去青岛啤酒厂参观,红砖尖顶是如何古老,机器设备是如何古老,传统工艺是如何古老,不古老的是新酿出来的黄色酒液,麦芽是麦芽,酒花是酒花,到此一游的五星级景点。
每年九月青岛就举办啤酒节,那是夏天最后的狂欢,海浪逐沙滩,汆虾蟹鱼蚌,烤牛羊鸡鹅,光膀子比基尼丰满胸脯肥硕大腿满屏晃眼的肉色,宜荤不宜素,有可以消化一切的啤酒呢,各种故事和事故此起彼伏上演,美妙的回忆说夏天喝了啤酒后,懊恼的后悔说夏天喝了啤酒后……人们似乎都故意忽略了自己的做,而把好坏都堆砌到夏,推诿给饮,饮则常常承担了身不由己的毁誉参半的名声,如同旧时亡了国,就要怪罪红颜祸水。
四季皆有饮,何独多怪于夏呢?还是夏天过于热烈,夏天过多饮酒的缘故,每年事故多发时间在夏天,鸡鸣狗盗的体事多发时间在夏天。生在山东,长在郓城,学吏出身,结交多少江湖好汉的及时雨宋江,发配江州,夏天闷热,一个人在浔阳楼上独饮,一杯两盏,大概也就三两,酒量浅,夏风吹来就感恨伤怀,乘着酒兴题反诗:他时若遂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。你看看大宋多么悲剧,就这么被夏天的闷酒带沟里了。
多年以后大虾被老板哄抬到黄金一般的高价,青岛也被带到沟里了,只好怏怏怪夏天啤酒节上多喝几扎,吹了海风,脑子进的不是水,是酒。所以我若喝了酒吹风,宁可吐吐去睡,也绝不题诗言志,酗酒作妖。
国内产的啤酒多数清淡如水,可大口喝,敞开怀喝,散发满额大汗喝,因而成了夏饮,其他季节是不适宜喝的。冬天是收藏和养膘的季节,猛烈的进补,秋天肃杀,天凉好个秋,需要小温暖,春天发陈,万物勃发,正欣欣向荣,都不适合冰凉清爽的啤酒。这本是顺应时序,现在早就人定胜天了,北方有供暖有火炕,冬天真不冷,教科书又说,中国南北冬季温差大,夏季普遍高温,意思是“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”,南方反而成了夏天热死冬天冷死的“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”。
于是你看到料峭冰雪下,哈尔滨的姑娘着了短裙肉色长袜,屋里脱去棉袄或羽绒,就是短袖的、单薄的、蕾丝的、凹凸有致的短打衣着,反而到哈尔滨看冰的南人里一层外一层把自己裹进棉被里。于是哈尔滨的冬天也是可以喝啤酒的,实在是屋里暖热如夏,服务员边记单边问啤酒上几箱?对那未开封的啤酒,北方用的量词是箱,南方用的量词是件,都对,只是我等两男人就一桌烧烤,怯怯使用量词是瓶,不免被勤工俭学的小姑娘不经意地瞥嘴。
也怪,哈尔滨不喝一百多年历史悠久的哈啤,喝雪花。青岛人不喝青岛啤酒时,就喝崂山白花蛇草水。重庆人不喝重庆啤酒时,就喝江小白。南宁以前产万利啤酒,唯南宁马首是瞻的地方就喝万利,不喝万利时喝皇后可乐;柳州以前产鱼峰啤酒,喜欢跟柳州混的地方就喝鱼峰,不喝鱼峰时喝古岭神;桂林以前产漓泉啤酒,大桂林和广西万利鱼峰手伸不到的地方就喝漓泉,不喝漓泉时喝桂林三花。那是战国,后来一夜梨花春带雨,漓泉统一了广西,于是夏天在广西喝漓泉啤酒,如同遭遇清凉的温柔甜美的桂林妹子。
因而夏天喝酒对年轻人来说首选是桂林漓泉的冰镇桶装啤酒,五升一桶,有效期三天,新鲜冰凉,踢过球后寻一大排档,最理想是酸汤牛杂火锅,褪去湿衣,打赤胳膊,酒香肉香,凉气热气,俱都蒸腾一起,大口几杯下去,脚毛捋顺,舒服了。这样的快乐是属于年轻人的,属于啤酒的,属于夏天的,属于青春和可以忘忧的岁月。
夏天饮酒也不能总是扎啤和桶装,也得有点模样的往高处走,比如上点儿档次的喜力百威科罗娜之类,黄啤黑啤德啤等进口之类,就不能还总排档,须整齐了衣裳,约三两好友,寻个雅处消夏。夏夜生活兴盛时节,有在广场边的,顶星月,乘凉风,瓜子冰花三两样;有在演艺厅的,炫着霓虹,听长发猛男在台上嘶吼我是一只小小鸟;有在蹦迪的,熙熙攘攘的人影晃动,看不见脸和表情;有在酒吧的,幽暗迷离里窥视红男绿女。那时节夜幕降临,夏风若有若无,日里的喧闹消停,累人的追逐暂时告一段落,另一种阴谋或者狩与猎开始伺机而动,或者完全无意义,不管何种心态思想,最完美的道具都是一杯啤酒,在夜里是俱不见疑的理由,用以掩盖紧张不安,掩饰谋划的目的。
将美酒作为道具使用的,自古以来委实太多,最有名的莫过于杯酒释兵权,酒樽一举,大伙都享福去,散了吧。这太过于高端和政治,与凡人的距离遥远,跟我有恁关系。直截了当直奔主题的,是十字坡的母夜叉孙二娘,炎炎火日,铄石流金,门前窗槛边上坐着的妇人。多年前出入花红柳绿唱歌饮酒场所时,我都打量川流不息的每个姑娘,看她们的装扮有无接近或超越孙二娘的,若有,便暗暗给自己提个醒,当心洗脚水。
孙二娘插黄烘烘钗鐶,鬓边野花,鲜红娟裙,绿纱衫儿,敞开胸脯,露出桃红纱主腰,一色金钮,阴谋或者狩与猎等着一往众生。大热天地筛了酒喝,热了酒喝,只为取你性命夺你钱帛,肥的切做馒头馅,瘦的却把去填河。若说阴谋,本就黑店你爱来不来,况且江湖险恶,谁知道谁更黑,若说狩与猎,看你是愿打愿挨还是识得门门道道,不定反过来却被武松当胸搂住下半截一挟就制住了呢。这样的夏饮,着实刺激,电影《龙门客栈》里的张曼玉,就是转世的孙二娘的形象。但我以为,人各职业而已,官府也没取缔酒店,咱也不需要多大武艺本事制服谁,不就夏天里饮酒嘛,同个酒瓶里倒出来,你一杯我一杯,看是你喊倒也倒也,还是我喊倒也倒也。这样一想,夏天夜饮就不仅仅是单纯的快乐,而是夜幕下的哈尔滨,许文强的上海滩,源于路边排档初饮皱眉“马尿”的序幕,进入华章纷呈的跌宕起伏。
从此,除了穿红挂绿,坦胸露腰的得时刻警惕之外,每临酣战激烈,预感即将倒也时,悄悄的找个由头悄悄的走,不带走啥也不留下啥,赶紧的回去洗洗睡。打不过,还不会跑嘛,既不题反诗,也不给你做了人肉包子。夏饮便在人生的阅历和多姿中,有了更超出饮酒的涵义。
过后就很可以炫耀没有被蒙汗药蒙倒的时光。杨志被蒙倒丢了生辰纲,只好上了梁山,孙二娘没蒙倒武松,将他装扮成行者,最后也跟着上了梁山,梁山就是个排了级别职务座次的职场,若是既无杨志的祖传武艺,也无孙二娘的妖窈和蒙汗药,那么在夏天饮酒时,还是选度数低的不易醉的啤酒为好。梁山,能不上还是不上。
仅局限于夜总会KTV,夏饮未免还是有点俗,脂粉气太浓,金钱味太重,人员往来太杂。清清爽爽的,该去文艺的地方,像张惠妹给漓泉做的广告:你爽天下爽。譬如北京的后海,撇开杨柳,迎了串串彩灯,贴着河边跟上花船往前溜溜,有熟悉的往熟悉地去,随便找个阁楼也行,挺好是有高凳坐着,两打燕京啤酒,花毛一体,听民谣的浅吟低唱,小众的轻声哼哼,间或有想抖抖身上尘埃的,压着嗓子摇滚会儿。记得喝了半晌,抬头仰望星空,北京夏夜凉爽有风,星月闪烁,明净如洗。此时夏饮之后,合该写诗,比如腾格尔写的:蓝蓝的天空,青青的湖水唉,绿绿的草原……
不到北京,写不出诗,写得出也不够好,传不广,要是多喝几杯到了北平,更不得了:两只黄蝴蝶,双双飞上天,不知为什么,一只掉下来……
如果说之前的喝酒在于精神肉体的直接快乐,那么到了芳草萋萋往来无白丁的地方喝酒,可要索你的魂了。夏天边喝酒边跟文化互抛媚眼,假装自己生活在唐朝,不是诗百篇就是酒家眠,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复兴。不必说丽江客栈凭窗听潺潺流水,慢酌静候一夜情,也不必说凤凰古城看船头打横水手呼啸着与妇人吆喝,更不必说阳朔西街民居昏黄灯光下中英文夹交着示爱,任何城市一隅,只要夏天有文艺的地方和文艺的男女,枕着夜风饮酒,都是有故事和可回忆的。而此时,已经不在于是喝啤酒,还是别的什么酒了。
每日都如此怀揣了阴谋或者狩与猎喝酒,社会过于阴暗,像《罪恶之城》的时而黑白时而单色调的画面,没有了法纪和人伦道德,都是血腥罪恶,现实中也极少看到。炽热夏天,还是高兴的无所目的的饮酒,不取生辰纲,不题反诗,不做包子,不打老虎。
啤酒品种款式多,可以换着来,若是不喝啤酒,喝什么呢,各人自有各人的需求喜好,毕竟饮食丰盛之后,痛风的人多了,是不宜再喝啤酒的。白酒、红酒、洋酒都可以喝,夏天开放,包容万物,滋生百味,何况酒的烈与柔、辛与甘、悲与欢,冬病都可以夏治,还有什么不可以的。道学家说人的自由实现,就在于可以选择,竭尽所能的选择。换了以前,还没有那么多选择呢,《本草纲目》把当时的酒分了三类:酒、烧酒、葡萄酒。酿造蒸馏,滋味色泽,选择实在有限,你看一整个水浒江湖里的英雄好汉,谁人不喝酒,不喝酒有倒拔杨柳、有醉打蒋门神、有浔阳楼题诗?酒就是《水浒传》创作的一根主线,编不下去的时候,老施自己整两口,或者给里头人物整两口,故事就出来了。可是除了带头大哥宋江喝过玉壶春、蓝桥风月,相当于现在的剑南春和梦之蓝,属于高档美酒,其他一众兄弟喝的大都村酒一级,就是如今乡镇村屯老农早起,一碗米粉一杯农家米酒,浑似笔灰水的那种。
水浒里最著名的好酒,是武松过景阳冈那家“三碗不过岗”的米酒,有个好听的名字叫“透瓶香”,有个实在的外号叫“出门倒”,我现在一看见“倒”字就发憷。酒家介绍说:醇醲好吃,少刻时便倒。这是名称的由来。比得上老酒的滋味,最多喝三碗便得醉,这是招牌的由来。这可以生得了力气打得了吊睛白额大虫的酒,也还是村酒,挺多就是比米单多一道蒸馏的米二。若换了现在,打死老虎的透瓶香不止夏天,春夏秋冬都适宜,口号也得改,壮阳有力,雄风威猛,老虎都干不过,男人喝了女人受不了,女人喝了男人受不了,男女都喝了不是床受不了,是老虎受不了,山中之王成了要受保护的频危动物。
想想也就替梁山好汉们释了怀,人生能达此境界,就不在意是啤酒还是村酒了。所以夏天饮酒,还是看各人的兴趣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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